一个人影出现在门框里。
黑色行政夹克。白衬衫。
祁同伟。
高育良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祁同伟走进房间。动作很自然。不快。不慢。像回自己家一样。
没有鞠躬。没有握手。没有任何一种官场上下级见面时的程序性动作。
他径直走到陈老身边。
伸手。
把陈老面前那个搪瓷杯拿起来。
走到墙角的一个暖水瓶前面。拧开瓶盖。倒水。水汽从杯口升起来。白色的。
他把杯子端回来。放在陈老手边。
整个过程用了大约十五秒。
行云流水。
像做过一千遍。
那双眼睛看着祁同伟的时候。眼角的皱纹堆起来。
是笑。
不是官场上的笑。不是领导对下属的笑。
是一个老人看自家孩子时的那种笑。慈爱。骄傲。和一点点——心疼。
高育良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教了祁同伟那么多年。从来没有哪个长辈用这种眼神看过祁同伟。
祁同伟的父亲死得早。
他是一个人长大的。缉毒队的时候,子弹从脸颊旁边飞过去,他给高育良打电话,第一句话不是我差点死了,是老师,我立功了。
那时候高育良在电话这头,心是痛的。
但他给不了祁同伟父亲的那种东西。
现在。一个陈家的老爷子。坐在林城一座灰砖小楼里。用看孙子的眼神看祁同伟。
高育良的政治嗅觉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。
这是传承。
是一个政治家族对一个外来者的接纳和托付。
陈家的大公子现在在什么位置。高育良清楚。
如果陈老把祁同伟视为自家人——
那祁同伟的天花板。根本不在汉东。
不在任何一个省。
高育良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寒。不是冷。是后怕。
他后怕的不是祁同伟藏得深。而是自己这些年在祁同伟面前扮演的那个恩师的角色。
不。也许不是刻意的。也许祁同伟对他的尊敬是真的。
高育良闭了一下眼睛。
一个手里握着陈家这张牌的人。在自己面前规规矩矩地叫了十几年老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