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星洲是被寒冷唤醒的。
不是那种从温暖的被窝中探出一只脚时感受到的、带着几分慵懒的凉意,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向外渗透的、像冰水灌注血管的严寒。他的牙齿在不自觉中磕碰着,发出细碎的、像小石子碰撞的声音。右膝的疼痛在低温中变得更加清晰——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刺痛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持续的、像有人在用钝刀慢慢锯他的骨头。
他睁开眼睛。帐篷的内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,在头灯的微弱光芒中闪烁,像碎钻石镶嵌在银色的绸缎上。他的呼吸在帐篷内凝成了白色的雾气,一团一团的,像幽灵在空中飘荡。
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。凌晨四点十七分——这颗星球的自转周期大约是二十六小时,这是他在坠落后经历的第二个“夜晚”。温度:零下三十一度。
零下三十一度。
他的宇航服保温层在右膝处受损,低温从那个破口处入侵,沿着他的大腿和小腿蔓延,将整个右下肢变成了一根冰柱。他试着弯曲膝盖,关节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,像冬天里被折断的枯枝。
“回声。”他说。声音沙哑,嘴唇干裂,舌头上有一层白色的舌苔。
没有回应。
“回声!”他提高了音量,喉咙里传来一阵灼烧感。
通讯器中传来一阵刺耳的静电噪音,然后回声的声音响了起来,断断续续的,像一个人在深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呼吸:“舰……在……我在。通讯……信号……弱。距离……远。”
陈星洲想起了安全舱的位置——在他身后约两公里处。他在昨天的行走中已经超出了安全舱通讯阵列的有效范围,现在他和回声之间的联系是通过宇航服上的微型收发器直接进行的,信号微弱,容易受到地形干扰。
“我需要回去。”他说。不是对回声说,是对自己说。安全舱里有备用氧气罐、食物棒、还有更重要的——一个相对温暖的封闭空间。在这个零下三十一度的夜晚,应急帐篷只能阻挡风寒,无法保温。他需要回到安全舱,重新评估他的计划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。右腿在重力的牵引下发出抗议的疼痛,他用左腿支撑着身体,将重心一点一点地转移到左腿上。宇航服的内衬已经被汗水浸湿后又冻硬了,像一件铁质的衣服穿在身上,每一个动作都需要额外的力气。
他拉开帐篷的拉链,冷空气像一盆冰水浇在他的脸上。
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黑。